钟茂森:四书研习报告—论语(第一百零九集)
- 2026-07-26 11:05

尊敬的诸位仁者,大家好!大家请坐。我们今天继续来学习《论语》。请看「宪问第十四」,第三十九章:
【子击磬于卫。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。曰。有心哉。击磬乎。既而曰。鄙哉。硁硁乎。莫己知也。斯己而已矣。深则厉。浅则揭。子曰。果哉。末之难矣。】
这章记述了孔子在卫国的时候,有一天他在「击磬」,磬是一种石制的乐器,就是石钟之类的,或者是石头的那种板,敲起来可以发出不同的音声。孔子击磬,门外有一个人路过,『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』,「蒉」是草编的一种盛物之器,有点像那种小篮子,或者是小箩筐之类的;这个「荷」是担着。有一个担负着草编箩筐的人路过,在孔门门口路过,于是就听到了孔子击磬的声音,他就说,『有心哉,击磬乎』?这是讲击磬的人是个有心人。因为乐是心之声,奏乐器的人心里面有什么所思所虑,往往就能表现在他的乐器演奏当中。当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听得出来,要有很高修养的人,才能够通过这个音声体会到奏乐的人内心的思想。那很显然这个荷蒉之人他听出来了,所以发表这样的评论。
『既而曰』,「既而」就是然后,就继续说到,『鄙哉,硁硁乎』,这个语气一转,他说「鄙哉,硁硁乎」,鄙就是讲粗鄙。硁硁乎是讲击磬的人,从他击磬的声音可以听出来,击磬的人是一个很坚强而又很固执的人,所以这荷蒉之人就用这个话来评论孔子。底下又说『莫己知也,斯己而已矣』,这个「莫己知」,就是人莫己知,别人没有人知道孔子。孔子满腔的抱负,很希望在当时这个乱世推动圣贤道统,弘扬圣贤的教育,恢复周公之治,但是没有人能够用他,没有知己。这个荷蒉之人懂得了孔子的心思,他讲得一点没错。「斯己而已矣」,这个斯己,就是孔子只有自己,他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而已,他不必为人,这就是孟子所说的「独善其身」的意思。这个话言外之意是说,孔夫子你只知道自己而已,不知道时代的环境,现在因缘不足,你的事业不可能成功,不必一味的去强求。
底下这个荷蒉者又说,『深则厉,浅则揭』。这是荷蒉者引用《诗经》里面的诗句,「揭」就是把衣服提起来的意思,「厉」就是不提起衣服,直接衣服垂着,蹚着水过河。这个话的意思就是说如果水很深,那么你就直接不用揭衣服,把衣服垂下去,就这样过河,衣服湿了也没关系。浅的水,可能它只到膝盖,这算浅水,那你可以把衣服撩起来,把裤子也可以卷到膝盖之上,蹚着水过河。这个意思是讲水有深浅不同,所以涉水过河的方法也有不同。他说这个话也是一语双关,提示孔子你不必太固执,现在天下无道,应该去归隐,不要强行出来,出来你也成功不了。这个荷蒉之人他没有暴露姓名,肯定也是一位隐士,前面讲的「贤者避世作者七人」,有七个人是孔子见到的隐士,说不定这个也就是一个。
孔子听见了这个隐士的话,他又说到,『子曰:果哉,末之难矣』。果哉,就是果然能够人人像这个荷蒉者所评论的那样,人人都击磬击得硁硁乎,大家都是为自己实现圣贤的理想,不必看他人,也不必管现在适不适合。果然如此,个个人都如此,「末之难矣」,在天下推行圣人之治也就不难了。换句话说,孔子与这位荷蒉者他的抱负不同,荷蒉者是个贤者,但是孔子是圣人,圣人高于贤人,正在于他能够知其不可而为之。虽然天下无道,但是孔子仍然不做隐士,他不避世,还是这样努力的去推行仁义,推行圣贤之教,这一点就不是那位隐士所能比拟的。
我们再看蕅益大师的评论,「既知音,亦知心,但不知木铎之意耳。果哉末之难,却与知不可而为之,作一脚注,可谓难行能行」。这是画龙点睛了。蕅益大师这里说那位荷蒉者经过孔门,从这个磬的声音听出孔子的心思,他能够知音。知音难求,千古也难得一个知音。这个人知音,知孔子之音,也知孔子之心,所以他讲的话把孔子的心思全说出来了。可是他不知木铎之意耳,他跟孔子还有一个差距,就是不知道木铎之意。
什么叫木铎之意?前面《论语》里面「八佾第三篇」提到,那章是这样讲的,「仪封人请见。曰:君子之至于斯也,吾未尝不得见也。从者见之。出曰:二三子何患于丧乎?天下之无道也久矣。天将以夫子为木铎」。这个仪封人就是在仪地那里受封的一个小官,他要请求见孔子,就说了这个话,说君子到我这个地方,吾未尝不得见,我都会见到。所以跟随孔子的人,从者见之,给他引见了。这个仪封人见了孔子之后出来,就对这些弟子们说,二三子就是弟子们,何患于丧乎?你不用担心,夫子之道不会丧亡,天下现在是无道已经很久了,上天必定要以夫子为木铎,要赋予孔夫子这样的使命。
木铎就是金口木舌的钟,敲起来很响亮,可以震彻一方。这个意思就说孔老夫子他出世,可以使衰亡很久的圣贤之教重新大放光明,这个是木铎之任,木铎的使命。真的如此,古德有谓「天不生仲尼,万古如长夜」。如果上苍没有让夫子出现,万古就像长夜一样,大家还是在迷惑颠倒,不能接受圣贤教育。所以孔老夫子在这样的乱世出现,没有去做隐士。如果做隐士,我们不可能知道他。正是因为他在这个乱世里头知不可为而为之,因此为我们后世做了最好的示范。那个荷蒉者就不明白孔老夫子这种使命,所以不知木铎之意。
果哉末之难,这是孔老夫子听到荷蒉者评论之后他说,如果人人都像我这个样子,那推行圣贤之教有什么难?末之难,就是不难了。就是个个都觉得很难,就不肯出来。那别人不出来,孔老夫子就直下承当,自己出来,希望自己做世间最好的榜样,「学为人师,行为世范」,这个比隐士更为难能可贵。所以蕅益大师说,果哉末之难,这一句夫子的话,可以做为知不可而为之的脚注。前面,子路在石门遇到了一个守门的人,那个守门人说了,孔子是一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人。天下虽无道,但是孔子还在行道、弘道。虽然不能够在当世兴道,但是后世就能够兴起来。
你看到了汉朝,汉武中兴,汉武帝接受董仲舒的意见,独尊儒术,把儒家做为举国上下正统的学派。这是孔老夫子当年难行能行,所得到最后的结果,所以不能够觉得这个很难行就不行。尤其是在现在,要推广圣贤教育也是很有难度,相信这个难度不会亚于孔子当年。原因是传统文化教育已经衰了好几代,现在重新复兴起来,可能一代人的努力都不够,要二代、三代,好几代的努力,这才能够把传统文化复兴起来。老恩师,你看他一生五十多年讲经弘法不间断,我们才能看到现在圣贤教育,儒释道三家有开花结果。但是老人家也曾经对我说,现在我们希望能够复兴传统文化,我这代不行,他说你这代也不行,还得要好几代的努力,真叫前赴后继,这才能够把传统文化教育复兴起来。
如果我们觉得这个太难了,断了这么多代了,我们现在再复兴不可能了,就不做了,去做隐士去了,独善其身,不肯兼善天下,这就不是孔老夫子一流之人,不是一流人物,没有木铎的使命,那孔老夫子不屑与其为伍。所以我们学儒就得学跟孔老夫子一样,他老人家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。我们也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,但问耕耘不问收获,你下的功夫不会是白费,虽然你未必能看到收获,但是可能几代人之后会看到收获。
好,我们再看下面第四十章:
【子张曰。书云。高宗谅阴。三年不言。何谓也。子曰。何必高宗。古之人皆然。君薨。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。】
这段是讲礼的。子张是孔子的弟子,引用了《尚书》的一句话来问孔子,『书云:高宗谅阴,三年不言』,这是什么意思?这个「高宗」,根据皇侃的批注,是殷朝(就是商朝)中兴的皇帝,名字叫武丁,这是很有名的「武丁中兴」。这个人德行很高,非常难得的一位帝王,所以称他为高宗。「谅阴」,《雪公讲要》里面讲,「诸注采郑康成说,指天子居丧所住的凶庐,本字是梁庵」。所以这两个字是通假字,就是跟梁庵是相同的字,那就是天子居丧的时候住的那个小房子。殷朝的高宗皇帝武丁,他的父王叫小乙,去世了,高宗就依古礼守了三年丧,这是《书经》里面记载的,他在凶庐里面守丧,守丧的三年中没有跟外人交谈,等于是闭关一样。所以子张问孔子这什么意思,因为这三年都不讲话怎么办政治?你是当王的,你怎么管辖这个国家?
孔子答复,『子曰:何必高宗,古之人皆然』,那何止是高宗,每一个古代的君王都是这样。『君薨』就是人君去世的时候,薨就是死了,君王死了,由太子继位,太子要守丧三年,丧期未满不能听政,政治就由冢宰来代理。所以『百官总己』,就是各尽自己的执事,都听命于冢宰。这个冢宰又称太宰,也就是以后说的宰相。所以这三年当中,太子守丧不问政治、不管国事,所有的国事由宰相来操办,这是符合古礼的。子张这样一发问,孔老夫子就把这样的一个礼教给我们说出来了。
蕅益大师批注中说,「古之人皆然一句,伤今思古,痛甚痛甚」!孔老夫子讲这个古之人皆然,当然是藉古讽今,古人能做到,可是今人做不到,没有一个君王真正能够为他的父亲守丧三年,这个礼就废弃了。要知道这个丧礼是尽自己的孝思,敦人伦。如果人伦废弃了,这个孝思没有了,那这个德行就缺失了,那要想办好政治,难!夫子《论语》里面也讲到为政以德,办政治要用德行,没有德行,办政治办不好,那就会出现像春秋时代的乱世。所以孔子伤今思古,看到现在(就是当时)乱世的情形很伤痛,思念古时候的圣治,痛甚痛甚,非常痛心。
我们现在可能有点不理解,国不能一日无君,你这君王躲在那个凶庐里面关起来,三年都不跟人讲话,不出来见人,那这国家不更乱了吗?其实这看得太浅,真正办政治,不一定说自己要亲力亲为,只要你自己真有德行,你这领导人有德行,你自己以身作则,把孝道、把伦常道德表演出来,举国上下自然安定。在《论语》「为政篇第二」里头,有这样一段话,「或谓孔子曰:子奚不为政」?有人问过孔子,你为什么不从政?孔子就回答说,「子曰:书云孝乎,惟孝友于兄弟。施于有政,是亦为政,奚其为为政」?孔子也引用《书经》,孝乎惟孝,这是赞叹孝道。孝是「德之本也,教之所由生也」。在《孝经》里面,孔子说古圣先王用孝道治理天下,能使天下和顺,「民用和睦,上下无怨」,这是先王的至德要道。从孝推展,在五伦里头就能够做到十义,孝友,友就是悌,兄弟之道是友悌,这是从父子之间慈孝而生出来的,所谓「兄弟睦,孝在中」。
推行孝友这样的伦常道德,「施于有政」,就是有政者,统治的人、国家领导人带头这样做,那这不就是为政吗?所以孔老夫子他要做老师,把孝友伦常道德教给那些执政者,这就是孔子的为政。所以奚其为为政,何必要去做官才叫为政?换句话说,除了推行孝友、伦常道德这样的教育之外,孔子说还有什么说是为政?因此教育是为政之本。《礼记蕅益大师把这个道理,给我们更加淋漓尽致的讲出来。他说到,「尽十方世界是个自己,竖穷横遍,其体其量其具,皆悉不可思议。人与百姓,不过自己心中所现一毛头许境界耳」。所以为什么孔子说修己以安百姓,把自己修好了,百姓也就安了,道理就在此地。尽十方世界就是个自己,不仅是一天下、一个世界,十方一切世界无量无边,全是个自己。十方有多大?佛法里头讲这个世界讲得就很具体,它说我们所处的星球(地球)叫阎浮提,我们是处在一个单位世界里头,单位世界有多大?佛经上讲单位世界中心是个须弥山,日月绕着须弥山转,日月是个太阳系,绕着须弥山转,那这个不是太阳系了,单位世界应该是个银河系,所以太阳系绕着银河系的中心转,须弥山是银河系的中心,可能是黑洞,这个巨型的天体。
一个单位的世界这是一个银河系。释迦牟尼佛教化的区域叫一个娑婆世界,有多大?有三千大千世界,就是一千乘一千再乘一千,这叫三个千相乘的大千世界。一个小千世界是一千个单位世界,一个中千世界是一千个小千世界,一个大千世界就是一千个中千世界,所以三个千连乘叫三千大千世界,那就是十个亿,十亿个银河系这是一个娑婆世界。那么像这种娑婆世界在宇宙里面多得不得了,十方无量无边都有,十方是东、西、南、北、东南、东北、西南、西北这八方,再加上上下,十方。所以释迦牟尼佛当时就知道整个宇宙十方都有星球星系,可见得地球,他知道地球是悬在空中,所以有上下,不是一个平面而已。
每一个世界里头都有无量的众生,这些众生全是一个自己,这个自己称为法身。所以我们真正的身,真正的自己是什么?就是整个宇宙,那是真正的自己。我们现在这个身体不是真正的自己,这是个假我,不是个真我,真我尽虚空遍法界。竖穷横遍,这个竖是讲时间,穷是穷尽,穷尽过去、现在、未来,统统包括;横是讲空间,遍一切世界。其体其量其具,这个体是讲本体,本体是自性。整个宇宙皆是自性所生所现,这是真心,真心就是自性。其量广大无有穷尽,所谓「心包太虚,量周沙界」,这个心是真心,变现宇宙万有。量,这个心量之大,含摄一切世界。其具,这个具是讲自性本自具足,一切法包括善法、恶法统统具足。天台宗里面讲的圆具三千界。所以其体、其量、其具,这个其就是讲自性,自性的体、自性的量、自性所具的,皆悉不可思议。自性也是指法身,所以法身就是个真正的自己,皆悉不可思议。
人与百姓,这是孔老夫子举出的例子,修己以安人,修己以安百姓,那说得太小了,不过是自己真心当中所变现出来的一毛头许境界。这是一个汗毛的头,那么一点点小的东西。就好像我们全身这么大的一个身体,你说一根汗毛的头、尖端叫一毛头许,比起我们的身体来讲,真叫微不足道。所以孔子说的安人、安百姓,举出这么一点点,宇宙当中地球上这一天下的人,一天下的百姓有多少?不多,很一点点。所以孔老夫子了达这样的境界,圣人。换句话说,他已经认识到自己的法身,他知道修己就够了。真正把自己修好了,人和百姓自然就安了。不仅是天下百姓安了,整个宇宙一切众生全安了。
底下蕅益大师又说,「子路只因不达自己,所以连用两个如斯而已乎。孔子见得己字透彻,所以说到尧舜犹病。非病不能安百姓也,只病修己未到极则处耳」。子路他连续发问「如斯而已乎」,因为他不达自己,对自己没明了、没认识,不知道尽十方世界就是一个自己。所以他还把自己跟众生,自己跟人、跟百姓对立起来了,以为只是这身体是个自己。所以他不达,没明白,因此连问两次「如斯而已乎」。问的时候孔子就知道这个人没明白,孔子见得己字透彻,他真正认识自己,他绝不把这个小我当成自己,所以没有丝毫的自私自利。他只知道整个法界、整个宇宙一切众生是个自己,这叫透彻了。所以他说尧舜犹病,有这么高的见地,他才说出这样的话。
其实尧舜都是圣王,当时他们治理天下,确实也能安百姓。当时真的是大同之治,盛世,他们已经做到了安百姓,为什么孔老夫子还是说修己以安百姓,尧舜犹病诸?底下说非病不能安百姓也,不是说尧舜做不到安百姓,他们也能让百姓安。他们觉得难的是只病修己未到极则处耳,难就难在修自己没修到圆满,极则就是圆满。修圆满了就成佛了,法身全体现前,这个境界就是大彻大悟,明心见性,见性成佛。尧舜这样的圣人,还感觉到没达到境界。孔老夫子他对于这样的一个境界十分了解,要不然他不敢说出这个话,他连尧舜都敢去这样评价,那不到这个境界,他哪敢?有这样的见地,说明他已经入境界了,他的境界绝不在尧舜之下。
所以蕅益大师这一段话,可以说将「修己以敬」,这个修己两个字说到了极处,把孔颜心法为我们和盘托出。圣贤的心法就在此地,只是一个修己而已。《大学》,你看里面讲到,「自天子以至于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为本」。修自己的身,修自己的心这是根本,齐家治国平天下那是枝末,就像一棵树,你根本稳了、固了,枝末你不用去太多担心,自然它就繁茂。所以圣贤认清楚了这个道理,知道身心是家、国、天下、宇宙之本。身心是正报,家、国、天下是依报,依报随着正报转。《大学》里讲的,所谓知本就是这个意思。他知道根本,根本在哪?就是自己的身心。所以以修身为本,而修身在正其心。不光是儒家讲这个心法,道家、佛家一切圣贤教育都是讲这个心法,都教我们从修自身下手,修到最后你就能大悟。悟到什么?整个宇宙众生就是个自己,你这叫开悟,你圣贤教育修到这个程度才算是有成就。佛家讲这个是最为透彻,所以学了佛之后反过来学儒,理解得特别深刻。
我们再看底下第四十三章:
【原壤夷俟。子曰。幼而不孙弟。长而无述焉。老而不死。是为贼。以杖叩其胫。】
原壤是一个人,姓原名壤,是鲁国人,孔子的老朋友,但是这个人跟孔老夫子的思想是大异其趣,不一样,但是他俩却是知交。『原壤夷俟』,根据马融的批注,「夷」是踞,「俟,待也」,就是等待。踞就是什么?坐的姿势,他是臀部坐在地上,然后两个脚就这样张开,膝盖弓起来,就像一个畚箕一样,很难看,不符合礼,这叫踞。《弟子规》上讲「勿箕踞,勿摇髀」,就是让我们坐有坐相,不要像个畚箕那样两脚叉开坐在那。那我们坐在椅子上还好点,古人是坐在地上,就更难看。摇髀,那腿还在摇,摇来摇去很难看,一点威仪都没有。原壤就是这样一个人,一点不修边幅。孔子去拜访他,「原壤夷俟」,夷就是像个畚箕那样踞坐在那,俟就是等着他,等着孔子进来。本来按照礼应该是出门迎接,客人来了应出门迎接才对,他不然,就坐在家里头,坐的姿势又很难看,箕踞以待。
孔子非常注重礼仪的,看到原壤这个样子,所以很不客气,当众对着他的弟子们就说了原壤三件事。『子曰:幼而不孙弟,长而无述焉,老而不死,是为贼』。这第一件事,「幼而不孙弟」,就是讲原壤年轻的时候就不遵守孙弟之礼,他不谦顺,不恭敬长上,也就是孝悌这个悌道做得不好。第二个是「长而无述」,年长了,长大了,又不能够去专研学习圣人之学,所以无所阐述。我们要注意这里用的字是无述,没用说无作。因为孔子是讲求述而不作,对圣人之学我们只学习,学习之后学有所得了,我们阐述圣人的教诲,但是绝不要自己发表自己的意见。我们只是转述,转述不是创作,因为我们讲述的意思跟圣人是一脉相承。创作是自己的意思,不是圣人的意思,所以孔子是述而不作。实际上圣人的意思已经很圆满,圣贤教诲是性德流露,没有丝毫的错误,我们只需要认真的学习、认真的力行,去体证。真正自己也成圣成贤了,你所说出来的跟圣人自然是一样,所以也不是创作。
第三件事是「老而不死,是为贼」。这个贼,何晏批注是说「贼害」,也就是对人没有益处,反而有害处。这个话批评得很严重,就是骂得很狠了,这个人老了还不死,对人一点用处都没有,反而是妨害人了。孔子说罢,『以杖叩其胫』,「叩」就是轻轻的敲,就等于是责打他。当然不是打得很厉害,叩是轻轻的敲他。「胫」是什么?他的脚胫,就是小腿。因为当时原壤是双手抱着膝盖,坐在那地上箕踞而坐,不起来,孔子进来了,拿着个拐杖,孔子当时也应该是年纪很大了,拿着拐杖,见到他这副德性,说了这三句话,然后责打他,敲他的小腿。
原壤这个人,根据《礼记.檀弓篇》的记载,跟孔子的关系也是很密切。原壤的母亲死了,孔子还帮助原壤去行丧。当时原壤给母亲奔丧的时候,孔子去帮助他,看到原壤不仅没有表现出对母亲哀伤的那个表情,反而还在唱歌。孔子看到这种情形,对原壤并没有太多责怪。当时那些弟子们都很看不顺眼,劝孔子要跟这个人绝交,一点礼数都没有,母亲死了竟然一点伤痛的心情都没有,还唱歌。结果孔子那时候就告诉弟子们说,原壤他跟他母亲的关系实际上还是很亲近的,他虽然在唱歌,实际上并没有忘记母亲。所以原壤看起来也不是个普通人,他的行为虽然一般人看起来很怪诞,在正统的儒家的眼光当中看他是属于异端、另类,一点礼数都没有。
但是孔子跟他还交往,你看这里还去拜访他,跟他讲的话也是毫无的顾忌,讲批评他也批评得很狠。这两个人就好像演戏一样,一个人表演没有礼数,孔老夫子是表演很讲礼数的。这样两个人一正一反的角色,这一示现让孔子的弟子们学到了什么是正,什么是反,做人应该怎么做。所以原壤也是等于配合孔老夫子的教学,两个人都是表演。就好像台上唱戏的,一个是唱正的角色,一个是唱反角;一个唱忠臣,一个唱奸臣,两个人这一表演,把这个善恶给我们表现得很淋漓尽致。所以孔老夫子对这些人也都很尊重,并不是说很痛恨他们,跟他们绝交,并没有。
蕅益大师批注里面讲,「以打骂作佛事」,这一句也是点睛。孔子,你看又打又骂对原壤,实际上是什么?做佛事。佛事的佛字是觉悟的意思,这是佛陀耶,梵文,古印度的梵文,翻译成中文就是觉者。所以佛事是觉悟之事,觉悟谁?觉悟大众。所以孔子在当众来教训原壤,教训他就是教训大家,告知大家应该守礼,如果不守礼就会遭到圣人的责骂。所以孔老夫子这一示现好恶,那大家就知道取舍。所以这一段也是很有意思的,原壤这个人,他的这种行谊在儒家里面是完全不同的角色。其实在佛家里面也有这样的角色,譬如说像济公,济公活佛,喝酒、吃肉,也是不修边幅,跟正统的佛门的持戒、有威仪的修行人,那是截然不同的行持,他也是有他特定的因缘,这样的表演也是在教化众生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