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茂森:四书研习报告—论语(第十四集)
- 2026-08-12 16:19

尊敬的诸位大德、朋友,大家好!我们继续来学习《论语》,请看「为政篇第二」,第十九章。
【哀公问曰。何为。则民服。孔子对曰。举直。错诸枉。则民服。举枉。错诸直。则民不服。】
『哀公』是鲁国的国君,孔子是鲁国人,也备受国君的尊重。这一段是鲁哀公向孔子请问,问什么?『何为,则民服』?何为,就是何所为之,要怎么做,则民服,就是才能使老百姓服?老百姓对于国君能心服口服,才能拥戴国君。古人讲,国君(政府)就像船一样,老百姓就像水一样,水能载舟亦能覆舟,所以民服非常重要。如果老百姓不服政府,这个政府就岌岌可危。所谓「得民心者得天下,失民心者失天下」,所以鲁哀公在这里等于是问政。
鲁哀公为什么会问这个话?也是有当时的历史原因。因为鲁国长期以来是三家执政,三个大夫,三个家族,季孙氏、叔孙氏、孟孙氏,三家把持着朝政。国君基本上是名存实亡,所以鲁哀公很不得意,才会问这个话。那么孔子给他问题的回答,讲的是「举错之道」。『孔子对曰』,《朱子集注》里面说,「凡君问,皆称孔子对曰者,尊君也」,朱子研究《论语》研究得很细致。你看看,一般普通的人问,孔子回答只称「子曰」,如果国君来问,那么就会讲「子对曰」,对就是对答,这是表示对于国君的尊重。也就是孔子这个回答,是单对国君,是更加的恭敬谨慎的回答。这个直就是讲正直的人,枉就是不正直,所以直和枉是两种人。那可以说一种是君子,一种是小人。君子正直,小人不正直。
『举直,错诸枉』,东汉的经学家包咸的《批注》说,「错,置也。举正直之人用之,废置邪枉之人,则民服其上」。所以这个错是一个通假字,通那个举措的措,提手边的那个措字,这个意思就是放置。任用人的时候,要举正直的人用之。「错诸枉」,这个错是废置,废置邪枉之人,不用,那些不正直的人我们不能用他。不正直的人称为邪枉,邪就是不正。为什么他不正?因为他心是自私的,自私就邪,就不正,正直的人必定是大公无私。所以用那些正直为公的人,舍弃那些邪曲自私的人来为政,自然人民就会得到很大的利益,他们心就服了。那么反之,『举枉,错诸直,则民不服』。举用那些邪曲自私的人,舍弃正直为公的大臣,就民受其害,所以不服。那么孔子,当时鲁国的情形正是这样,三家专权,那就是什么?「举枉,错诸直」。所以人民百姓不服。可见得孔子当时对鲁哀公的回答是针对时弊,当然这个道理也是贯通古今的,在任何时候都适用。这个是一种说法。
在古注里面,还有另外一种说法,讲这个是「错诸枉」,这个诸是之于的合音,错之于。这里也就是说,「举直错诸枉」,就是把正直的人举用,置之邪枉之人之上。让正直的人掌权,控制住那些邪枉之人,这样民也能服。如果倒过来,自私邪枉之人,置于正直之人之上,那民就不服。这是国君要懂得用人之道,对于君子要提拔,把君子放置在上位,把小人放置在下位,那小人在下位就不得为恶,受君子的管制。这种说法比前一种说法,要更好一些。这是雪公老人讲的,为什么?这里并没有说把小人踢出去,也能够容纳小人,只是什么?小人要受君子的掌控,不能乱来,这样就很好。
刘宝楠的《论语正义》里面就讲到,这种说法跟夫子尊贤容众之德相合。我们尊贵、提拔贤德的人,但是也能容忍一般普通的、有私心的人。在现代社会,容众也是重要。你看我们社会,君子多还是小人多?小人是想着自利,君子只想到道义,正直,大公。那么说句老实话,现代社会确实是君子少,小人多。这个主要也是教育,对于伦理道德因果教育不足才导致的。假如这个教育从小就开始,国家政府非常重视,相信君子会日益多起来。君子多了,对国家一定有好处,大公无私的人,他们都是为民,所以自然就能够令社会和谐。所以《礼记学记》里面讲,「建国君民,教学为先」。教学的目的就是培养多多的君子,使小人的数量愈来愈少,这样什么?君子从政则民服!君子多了,社会就和谐了。
刚才讲到的两种说法,一种是举用正直者,废弃邪枉之人,这是一种。第二种,没有说完全废弃邪枉之人,是把那些正直的人,放置在邪枉之人之上,这就行了。为什么说第二种说法更好?因为后面《论语》也谈到举直错诸枉的问题,结合起来一看,意思就很明了。后面《论语》中有一章是讲「樊迟问仁」,樊迟是孔子的弟子,请教什么是仁。
「子曰,爱人」,仁者爱人。「问知。子曰,知人。樊迟未达」。樊迟问什么是仁?孔子说爱人。什么是智慧?孔子说知人就是智慧,樊迟没听懂。孔子又给他补充说明,下面是补充了,「子曰,举直错诸枉,能使枉者直」。意思是说,把正直的人选举出来,安置在邪枉者之上,就能使邪枉的人学得变正直。这就是刚才讲到的第二种说法,并没有说把邪枉之人踢出门外,把小人都踢出门外,那没剩几个君子。孔子是教我们,君子有领导小人的权利,那小人也就学着君子、效法君子,慢慢也能变成君子,这是有教育的内涵在里面。所谓上行则下效,《论语》也讲,「君子之德风;小人之德,草」,这草就随着风摇摆,吹东风,风从东边吹来,这草也就顺着风,由东往西摆着去了。风从西边向东吹,这草也向东去,低头了。小人他自己没有定性,看上面是什么样,他也学着什么样,所以把君子提拔在上位,这就很重要。
君子的德像风一样,他是引导民众,确定社会的走向。除了政治的领导人能够确定社会走向以外,现在还有一种产业,也能确定社会走向,那就是传媒。媒体的工作者,他们也能够有带领社会的能力。如果媒体的内容都是正面的,都是善的,就能够将社会引向和谐。假如媒体的内容不善,也就让社会民众变得不善了。所以我们恩师常讲,有两种人能够救世界,也能毁灭世界,一种是政治的领导人,一种是媒体的工作者。
我们想想也真是这样,国家领导人他自然有呼风唤雨的能力,他决定国家的命运。传媒工作者,他是负责的社会教育的功能,也能够有很大的引导社会的功能。那么是救世界,还是毁灭世界?就在于这些工作者是直的还是枉的,正直的君子还是邪枉的小人?君子只想着义,他不会自私自利,他一定会想着我怎样能够把社会带向和谐,至于说自己的利,那是不考虑的。小人只考虑利益,至于后果符不符合义,他没有考虑。所以这给我们很大的省思。现在传媒的工作者,包括影星、节目的主持人、制片人、导演、记者等等,我们如果能够有一批君子的传媒工作者,播的都是正面的内容,那这真是人民百姓的福报。
我曾经在去年到过日本,去开一个会议。在东京接受了在日本最大的华文报纸,「东方时报」的采访。这个报纸的主编带着记者,到我的酒店来采访我,就谈起很多社会的问题。他们也讲到在日本社会有很多弊端,社会风气日趋不良,华人更是令人忧虑,犯罪率特别高。在华人的圈子里面,因为日本社会压力很重,所以导致许多华人就采用不法的手段,谋取利益,使到整个日本对华人都产生歧视,他问我怎么办?我告诉他,「你就有办法」,「什么办法」?我说「你们媒体领导人,负有引导社会这样的使命,如果你们能够在你们的报纸里头,天天刊载伦理道德因果教育的内容(它是华文报纸,专门对在日本的华人),那么我们相信一年,对华人社会的风气改善,就有显著效果」。
我们恩师在他的家乡庐江,就是安徽省庐江县汤池小镇,做过三年的实验。建立了一个文化教育中心,就用《弟子规》来教导那里的乡镇百姓。两年不到的时间,就能使整个小镇的社会风气大大改善,这是证明了人是可以教得好的,和谐社会完全可以通过教育来实现。中华老祖宗的这一套做法,就是教学为先的做法,修身为本的做法,到今天还是适用。这位总编听了我的话之后,他也很感奋。他问我有什么样的教育内容可以给他刊载。我告诉他,过去印光大师在民国时代,非常提倡因果教育,用因果教育帮助人,提升他的伦理道德。因为知道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,他不敢作恶,他就能慎独。他问我用什么样的教材最好?我介绍他《太上感应篇》。
《太上感应汇篇》是《感应篇》最好的批注,过去印光大师印这部书,还有《了凡四训》、《安士全书》,三部都是因果的书,印得比佛经还多。现在这个《汇篇》有一个《白话节本》,我把这个电子版提供给他,结果他真干,每一期的报纸都出一个小版面,连载《感应汇篇》的这些内容。他把样板寄给我,我看了非常欢喜。果然如果能够坚持下去,相信日本(至少华人)社会的社会风气,会有显著的改良。这是什么?把人民百姓导向正直的一面,所以孔子讲的「举直错诸枉,能使枉者直」。
这「举直」不一定是任用他做官,你能够选举出正面的教学内容,来做媒体报道。这些内容至少要大于那些负面的内容。譬如说新闻报导,多报导一些「孝悌忠信礼义廉耻」的节目,那些好人好事。那些杀盗淫妄的消息尽量少报,最好是不报。久而久之,就能使人从邪枉走出来,变得正直,这是什么?现代这样说法,也能够适用。
朱子对这一章的解释说,他引程子的话,「程子曰:举错得义,则人心服」。举用和安置人能够得义,这个义是符合道理的意思,这个道理叫天理,自然的道理。因为人心都喜欢正直,不喜欢邪枉,这就是天理。这个天理实际上就是人人自性中的性德,不教也会的。即使是邪枉的人,本身他也喜欢正直的人,也会尊敬正直的人,也会对正直的人敬服,只是他自己习气太重了,他自己改不了。所以举错如果得义,那么人心就服了。
朱子又引谢氏,这是宋朝的大儒谢良佐,是程颐的弟子。谢氏曰:「好直而恶枉,天下之至情也。顺之则服,逆之则去,必然之理也。然或无道以照之,则以直为枉,以枉为直者多矣,是以君子大居敬而贵穷理也」。谢良佐说,人民百姓都有喜欢正直、厌恶邪枉的心,这是天下至情,人之常情,这说明什么?人人本性本善,他就喜欢善,不喜欢恶。所以顺着这种本性而去做事、用人,人心就服了。如果逆之,人心就不服,就会远离你,这是自然之理,必然之理。
「然或」,这是转折,但是,「无道以照之」,如果,这个道可以解释成方法,没有法子能够觉照,觉照什么?哪个是直,哪个是枉?甚至「以直为枉,以枉为直」,把邪枉的当成正直的,把正直的当成邪枉,有没有?有,而且还不少,「多矣」,不少,为什么会这样?正是因为人心受物欲的蒙蔽,受自私的蒙蔽,导致正邪、直枉都不分,自性的那个良知,完全被覆盖住,因此我们就要修身。修身没别的,把这些蒙蔽、障碍去除干净,所以「君子大居敬而贵穷理」,居身要恭敬、诚敬,诚敬是性德,帮助我们恢复本性本善。穷理,是明白天下一切道理,穷尽天下之理,这是智慧。
这个智慧实际上人人本有,那现在为什么会失掉?就是因为有物欲的蒙蔽,所以《大学》讲的「格物致知」,格就是格斗,跟什么格斗?跟物欲格斗,物就是物欲、烦恼,跟这些格斗,战胜这些物欲烦恼,然后才能致知,知是良知,自性本有的良知现前。用这个良知来待人处事接物,运用良知,那自然就能达到穷理,自然就能明辨邪正直枉。所以谢良佐这段话,导归到我们修身上来。
蕅益大师在此基础上又加以阐发,他说到「惟格物诚意之仁人,为能举直错枉。可见民之服与不服,全由己之公私,不可求之于民也」。这个意思就给我们阐发得更加明了,说唯有格物诚意的仁人。《大学》里讲的「格物致知,诚意正心」,这就是修身。格,格除你的物欲,才能恢复你的良知,才使你的意念真诚,你的心才能正,这种能修身的人叫仁人。仁人就能够明辨直枉,所以才能够举直错枉,举用正直者,而废弃,或者是让正直的人去掌控邪枉的人,民心自然能够服。所以民心服和不服,不在于民。你不可以求之于民,君子反求诸己,全是自己公私之心决定。我心是正直的、大公的,那我才能够举直错枉。假如我自己的心都自私自利,都变成邪枉,我们也不可能真正举直错枉,所以归根结柢还是一个修身。《大学》讲的,「自天子以至于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为本」,这是根本。什么的根本?治国平天下的根本。
所以鲁哀公问孔子,如何才能使民心服?孔子则回答,内涵就在于你自己要修身,你不修身,何以能够使民心悦服,何以能使国家大治?再深一个层次讲,为什么治国平天下,非得以修身为本?而不以其它的为本,不以经济为本,不以军事为本,不以科技为本,非得说以修身为本,这个道理就太深。因为整个宇宙,跟自己本来是一体。自己一身,可以说就是家、国、天下的一个缩影。
我们举一个现在科技的例子,有一种全息照片。全息照片是什么样子?你照的相,它是用两束激光,不同的方位,对同一个物体进行照射,在相片上感光。然后再用激光把这个相底投影出来,现出一个物体。然后你把这个相片剪成两段,每一半里面你用激光投射,都发现是一个整体的物体。每一半又切成两半,就是四分之一半,每四分之一半,又含有了整个全体的形像。不管你怎么切,切得再小,它每一个小部分的相底上,都含有全体的形像,这叫全息照相。现在这个已经发明出来了,已经有很多年了。
现在有天文学家提出,宇宙就是跟全息照相的这种性质是一致的,整个宇宙都是全息的。换句话说,小的部分都含有全体,当然全体里头也就含有小的部分。小中能含容大的,大里头含容小,小和大相互含容,大小不二,每一个小部分都是全息。现在天文学家提出这样的一个理论,很有创造性。就像我们这个身体,实际上也是个小宇宙。它里面含有的信息,含有了全宇宙的信息。如果整个宇宙就像一个大的全息照片,我们的身体就是那其中的一小部分,投影出来,整个宇宙的信息都在里头,无二无别。
所以我这身的一动,宇宙也能跟着我一起动,这信息是同步的。所以我自己修身,就能够同步的治国平天下。不仅是治国平天下,天下才是一个地球,是和谐宇宙。所以古人讲到,治国平天下以修身为本,你真正知道这个道理,这叫知本,这也是「知之至也」。你所知的达到极限,就是完全明了宇宙里面大小不二。
《华严经》里讲到的「芥子纳须弥」。芥菜子像芝麻粒这么小,它里面能含容须弥山。须弥山是我们一个小世界的中心,一个小世界是一个银河系。一个小芝麻能够含容一个银河系,这不可思议,但是这是事实。假如有朝一日,我们有足够高级的全息放相技术,把这芝麻粒进行投射,把这个放大影像,看到原来整个银河系全在里面,只是现在我们科技还不够高。
释迦牟尼佛在《华严经》里告诉我们,一个微尘里面含有整个法界,这是说得更加的不可思议,微尘比芥菜子还小。我们讲的是微粒,粒子,像分子、原子这些小粒子,里面含有整个宇宙。这就是比儒家讲得更加广博了,儒家是讲一身跟家国天下,它是完全联系在一起,所以修身就能齐家治国平天下。懂得这个道理了,才真正体会得蕅益大师所说的,「民之服与不服,全由己之公私」,这个全字是全部,没有丝毫例外。正是基于这种全息式的真相,佛法里讲的这个民,层面就更广,讲的是众生。不仅包括人,包括六道众生,包括十法界众生。要度众生,怎么度?全由己之觉迷。公和私,是觉和迷的样子。我们要是觉悟了,必定大公无私,我们要是迷惑颠倒,必定会自私自利。公和私是果,觉和迷才是根本原因,觉什么?就觉刚才我讲到宇宙跟我一体,微尘跟法界不二。
那如此说来,哪有一个自己?真正的自己是什么?就是整个法界。佛法里称为法身,那是你的真正身。你觉悟到原来整个宇宙就是自己法身,哪会有私心?自己以外没有了,没东西了。所以自己一觉悟,法身全体现前,众生跟着我们也全体觉悟,这就是《华严经》讲的「情与无情,同圆种智」。情是有情众生,无情是无情众生,跟着我们一起、一同圆满种智。这种智是一切种智,是自觉觉他,觉行圆满,就成佛了。自己圆满种智成佛,一切众生跟着我们也圆满种智成佛,为什么?自己跟众生不二。
因此成佛的时候,到你成佛的时候,你跟释迦牟尼佛一样,也是会感叹,「奇哉!奇哉!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」。你会有同样的感叹,这太奇妙,一切众生跟我一样,都有如来智慧德相,都是佛,现在就是佛,为什么看不到?为什么得不到佛的受用?「但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」,谁有妄想执着?谁?哪个众生有,他自己不能证得。我有,我就不能证得;他有,他也不能证得,证得是证明。他本来是佛,只是他没有证明自己是佛。
等到他把妄想执着放下了,他就证明自己真的就是佛,从来没有动摇过。不是过去是佛,现在不是佛,不是这个样子,不是这个说法,就不是《华严经》里讲的说法。是众生皆有,这个有是现在就有,不是说你现在没有,将来又重新得到了,那个就变成生灭法了。现在就有,现在就是,怎么是?你放下就是。所以一觉,觉悟了,立地成佛,有句俗话讲「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」。什么是屠刀?不是说屠宰用的那个刀,那这样讲是太浅陋。屠刀是比喻,比喻我们的妄想分别执着,你把这个放下了,就成佛了。这些就如屠刀一样,在伤害我们的法身慧命,让我们得不到佛的受用。
所以要放下。能不能放下?一定能放下。为什么?因为它是虚妄的,它比屠刀更虚妄。屠刀还是有把刀,妄想分别执着,什么都没有,本来都没有,纯属虚妄。本来没有,又是纯属虚妄,当然能放下。这一放下,你就证明「情与无情,同圆种智」。那个时候,举直错枉就到圆满了,正直到圆满了。枉?邪枉丝毫都不复存在。
好,现在时间到了,我们先休息一下,谢谢大家!
尊敬的诸位大德、朋友,大家好!我们继续来学习《论语为政篇》,请看第二十章。
【季康子问使民敬。忠。以劝。如之何。子曰。临之以庄。则敬。孝慈。则忠。举善而教不能。则劝。】
这段话是季康子问夫子。季康子是鲁国的大夫季孙氏,名肥,季孙肥,他的谥号是康,所以称季康子。鲁国是这三家专权,所以民心不服。季康子就问孔子,如何使民众对上能恭敬,敬是恭敬,忠是尽忠,劝是劝勉为善。『敬,忠,以劝』,这个以跟那个与是一样的,这是讲到三个方面,敬、忠与劝。
季康子三问,孔子有三答。孔子答曰,君以庄严而临民众,『临之以庄』。这个临是面临,庄是庄严,容貌端严,那么人民百姓就能够恭敬国君。国君以孝道来教民,这个孝是讲以孝教民,慈是以慈待民,对待民众要以慈爱,则能使人民尽忠。做国君的能够举善,举用善人,而又教化不能之人,没有能力的人,没有技术的人,你去教化他。或者是没有德行的人,没有学问的人,去教化他,『则劝』,劝是什么?是相劝为善的意思,大家都能互相劝勉去修善。按照邢昺《注疏》的意思,因为当时季氏专权,他的权利跟国君是一样的。所以夫子这个回答,都是站在人君的角度上来讲。告诉季孙,季孙肥应该如何去做。
我们来看雪公老人,他的《讲义》里面有一段话讲得很好,我们来学习。他引「孝经云:『夫孝,始于事亲,中于事君,终于立身』。细审季康子之三问,皆在使民;而使者在君,从乃在民。君能庄临,而民自敬。教民以孝,民始孝亲;中则忠君,如子孝父矣。然君必以慈临之,如亲慈子,故曰:『孝慈则忠』;否则犬马路人,草芥寇雠矣。举彼善者,教他不善者,民自相观而善;是不劝之劝」。这段话讲得非常好,《孝经》当中讲孝道有三层次,「始于事亲,中于事君,终于立身」。这一个层次比一个层次要高,要广。
事亲就是侍奉父母,这是孝道的基石。我们的孝心在孝敬父母那里养成,然后用这个孝心去事奉国君。君就是领导,用我们现在话来讲是国家领导,乃至我们的企业、单位的领导,每一个团体都有领导。这个领导就是君,被领导的就是臣,君臣之间。臣是事君以忠,忠是来自于孝的。那么在古代社会,这是君主时代,所以君就代表国家。现在我们是民主时代,不是君主,所以事君,我们可以转换一个角度讲,就是为人民服务,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,这也是尽孝,这是在中间这个境界了。再到最上面终极的境界,终于立身,所谓立身行道,成圣成贤。你成为圣人了,这是你父母最荣耀的,这个是最圆满的孝道。
我们仔细去看看季康子的三个问,他问,使民敬、忠和劝,让人民都能恭敬领导,也就是想恭敬自己,对自己尽忠。那么互相都能劝勉为善,都是什么?在使民,他希望民众要这么做。使民者在君,这领导他是领导人民,领导百姓。百姓是跟从,上面的人怎么做,下面的人就跟着做,上行而下效。所以孔子回答,对着他的「敬、忠、劝」三问,他回答,第一个是『临之以庄,则敬』。这是讲君能庄重的、端严的面对人民,人民自然就能够恭敬,恭敬谁?恭敬这个君。
那么庄重,它的内涵是仁德。有仁德的人,才能表现出庄重、庄严,所谓诚于中而形于外。这个是由衷的,不是故意在那里做表演,做表演,表演一次、二次是可以,让人民能够迷惑。迷惑一时,不能迷惑长久,人家看久了知道你是装的,那对你怎么有恭敬心?你要使人民尽忠的话,要有孝慈。这个孝,教民以孝。这个教有身教,有言教,而且身教重于言教,你自己要做孝子。你先做到再说,人民才能敬服,才能跟你学,所以人民才能够孝亲,这叫做事亲。事亲是自己先做个好样子,让人民也能事亲,始于事亲。
那「中于事君」,中则忠君,这个是由孝心到忠心。其实忠和孝是一个心,不是两个心。对父母是孝,对于君、国就是忠,所以忠君就如子孝父,道理是一个样子。我们希望人民尽忠,那这个领导他必定要以慈面临人民,就是对待民众要有慈爱心,所谓君仁臣忠。做领导的要仁慈,要爱护百姓,百姓才能够忠于领导,爱戴领导。所以君对民就如同父对子,父慈子孝。你看先讲父慈,再讲子孝,父如果不慈,很难有子孝,不能是说完全没有,但是那是凤毛麟角。像舜王、像闵子骞,这是父不慈但是子能孝,这是凤毛麟角,太少。想要子慈,儿女孝顺,必须是父母也要慈爱。那么君和臣、君和民之间也是如此,君对民以慈,民就能够对君以敬忠,所以讲孝慈则忠,这是讲到君臣相处之道。
臣包括臣民,百姓也属于君所统治领导的范围当中。如果这个关系被破坏了,大家没有在君臣当中尽到义务。譬如说,做领导的,把自己的下属当作犬马一样,那么下属就把领导当作路人。如果领导把下属当作草芥,这是完全没有价值,那么下属就会把领导视如寇雠,仇恨、怨恨就来了。所以要建立良好的君臣关系,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,必须做领导的先要以慈爱对于下属。
在用人方面,必须用善人,举善荐贤。对于不善的?也不能够遗弃,要去教他。要知道人本性本善,他为什么变得不善?是因为习性使然。《三字经》讲的,「人之初,性本善;性相近,习相远;茍不教,性乃迁」。你如果不好好教他,他这个本性本善,就逐渐逐渐被蒙蔽,显发不出来了,而那个不善的习性就起来了。通过教育,就能够使他们从不善的习性回头,回归本性本善。教育最重要的是身教,做个好样子,谁做好样子?领导要身先士卒做个好的表率,带个好头,那么人民自然相观而善。这个观是观摩,相观而善谓之摩。观摩里面包括效法,看到你做好样子,他也生起向往,效法的心,然后他也转变自己。这个比劝就更好,是相观而善,不是相劝而善。相劝而善,这里面还着重在言教,相观而善着重在身教。他看到你做好样子,然后他跟着你学,这比你教他,用语言去讲,效果要强。所以父母教儿女,老师带学生,假如说儿女不听话,学生调皮捣蛋,做父母、做老师的得自己反省。我是不是做个好样子?我自己没做到,怎么能要求他做到?我自己做到了,他自然相观而善。看到我这个样子,他也就善了,潜移默化,这是真正的教育。
朱子对这章解释说,他引张敬夫先生的话,「张敬夫曰:此皆在我所当为,非为欲使民敬忠以劝而为之也。然能如是,则其应盖有不期然而然者矣」。这话说得好,使人民能敬、忠和劝,怎么做?从我做起。我自己要做到对民以庄,以庄敬对民;以孝慈教民,待民;『举善而教不能』,这是我应该做的,我所当为,本来就应当这么做,不是为了使民敬忠以劝才去做。为了这个目的去做的话,这都已经落到第二层了,本来就应当这么做,没有目的的,为什么?这是性德。
我当一个国君应尽的义务。有这一种存心,那就做得更真诚,没有丝毫的伪装,有目的,真诚心总是欠一分。但话也说回来,有目的去做,能够做到,这也很不错了。就是说,如果为了使人民恭敬自己,尽忠于自己,相劝而善,为了这个,真的由衷的去好好修身立德,教化人民,也能得到很好的结果。但是,你自己不是圣人,圣人绝对没有要求别人的心,不会有想着要达到自己某种目的的心,完全是随顺自性而为,没有起心没有动念。你果真是努力去自己这么做,会不会有这个结果?一定会的,有其因必有其果,而且这个果是不期然而然。你没有去期许它,没有这个目的,但是它也能实现。你修这个就得到这个,自然而然。就像在空谷里叫一声,必定听到回音,什么道理?自然而然。
所以圣人只求修省自己,他不求去修民。这真正做到以修身为本,那个心没有往外攀缘。季康子问这个问话,是因为他心有往外攀缘。他希望达到自己的目的,希望外面的境界符合自己的心意。虽然是善的,但是做得再好,都是离圣人的境界很远。把这个有求之心放下,你就能回归自然。
蕅益大师更加发明了这点,把这点阐发得更明了,他讲「临庄,从知及仁守发源。知及仁守,只是致知诚意耳。孝慈,举善教不能,皆是亲民之事,皆是明德之所本具。可见圣门为治,别无岐路」。这是教导我们处处回归本性,这是蕅益大师《点睛批注》处处指归自性。临庄,这是《论语》里面讲「临之以庄」,这是对待人民要以庄严的外表。庄严是从知与仁守发源,也就是知和仁守是他临庄,庄严临民的源头,根本。
这是出自于《论语》里面有一段话讲,出在《卫灵公第十五》篇。讲到「子曰,知及之,仁不能守之,虽得之,必失之。知及之,仁能守之,不庄以莅之,则民不敬。知及之,仁能守之,庄以莅之,动之不以礼,未善也」。这里夫子为我们讲到三个层次,第一层次「知及之,仁不能守之」,这个知是智力;及之这个之,讲的是天下、国家,就是用智力而得到天下国家。当然得天下的天子、领导,他们肯定是智慧超群,他靠智力得天下,但是不能以仁守之。我们讲打天下容易,保天下难,守天下难,守天下要以仁守,仁爱。我们看到历史上很多君王,他有超人的智力,有强悍的武力,他夺得天下。但是他没有仁爱心,把国家治理得一塌糊涂,人民百姓都很怨恨,而有怨不敢言,那这个时间维持不久。
你看看秦朝建立,秦始皇也是智力超人,得到天下,没多久他这个天下就失掉了,为什么?不仁。他以苛刻的法律进行强权政治,不仁,不仁就不能守天下。所以「虽得之,必失之」,得到天下也必定丧失掉。所以要保全天下,必须以仁守之。就是现在我们国家提出的以德治国,要构建和谐社会,否则守天下不容易。
「知及之,仁能守之」,你又达到了智,又有仁了,以仁来守天下。「不庄以莅之」,不能够庄严的面临民众,这是特别讲到国家领导人,自己要修身修得好,从内心到外表都是庄严,出现在人民百姓面前,人民百姓才会尊敬你。这第二层次,第三个层次?「知及之,仁能守之,庄以莅之」,智力他有,又有仁爱心,又能够庄严的去面对民众,但是「动之不以礼」,你的行动,你所做所说,没有能够完全符合礼,这也是「未善也」,不能尽善尽美。
譬如说恭敬人,这是好事,但是恭而无礼则劳。你没有一个礼度,恭敬没有礼度,这也属于失礼,而且自己变得很劳累。所以要懂礼,就很重要。所以夫子是提倡以知得天下,以仁守天下,以庄敬对民,以礼治国,礼治比法治要强,这才叫尽善尽美。
所以蕅益大师讲的「临庄,从知及仁守发源」,知与仁守出自于孔子的原话。知和仁守,是庄敬的根本。没有智慧,没有仁爱心,怎么有可能有真正的庄严?庄严是个外表,智慧、仁爱是内心。仁爱也是慈悲,慈悲跟智慧,这是人境界的一个标准,看我们境界高不高,就看这个,这都是自性中本有的。那怎么得到智慧、仁爱和庄严?只是致知诚意,致知和诚意前面有个格物。格物就是真正放下物欲烦恼,然后才有致知,才有诚意。致知是你能够良知现前,诚意是你真正大公无私,表里如一,这才是庄严。
孝慈和举善教不能都是亲民之事。《大学》里面讲的「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」。你如何明明德?你能够格物致知,诚意正心,就能明明德。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,这都是亲民,帮助众生,怎么帮助他们?用孝用慈,这都是性德,教他孝敬,教他慈爱。举用善人,教那些不善的人,教和举都是对民众的仁爱心。这些事情统统都是明德所本具。明德里头,明德就是性德,本性中本有的德能,自性无所不具,含容一切。所以这里讲的所有的这些德能,临庄、知、仁守、致知、诚意、孝慈、举善教不能、亲民,全都是明德里本来就具有的,统统是性德,只要你能证得自性,这些都能够圆满落实。所以可见得圣门为治,别无岐路,这讲到圣治。圣人治理天下没有别的路径,只是自己明明德。你明明德了,这些性德统统都能够流露出来,自然天下大治。
蕅益大师下面又讲,「此节三个则字,上节两个则字,皆显示感应不忒之机,全在自己」。这又导归自性,这一节讲到三个则字,就是「临之以庄,则敬;孝慈,则忠;举善而教不能,则劝」,三个则字。跟前面一章讲的,「举直错诸枉,则民服;举枉错诸直,则民不服」,这都是教我们如何治理天下,治理天下跟治理自己不二。所以「感应不忒之机,全在自己」,怎么治国平天下?就是个感应之理。自己身修好了,家国天下全都修好了,一个则字就讲到的因果同时。因和果不爽,没有差错的,这就是「感应不忒之机」,感应道交。这个做法还是从我自己做起,全在自己,一个全字,没有外在的,全是自己分内事。这都是又一次的教导我们,从我做起,我修好了,天下就修好了。圣人千言万语,反复强调说明的不外乎就是这个道理,一即一切,一切即一 。这一个身修好了,一切都好了。
好,我们再来看下面一章,第二十一章。
【或谓孔子曰。子奚不为政。子曰。书云孝乎。惟孝友于兄弟。施于有政。是亦为政。奚其为为政。】
这个『或』就是有人问孔子,问他『子奚不为政』,这个奚当何字讲,子是对孔子的尊称。他问孔子,您为什么不去为政?因为这个人是以为当官才叫为政,见到孔子不当官,所以他就怀疑,为什么你这一身的德行学问,你却不去当官为政?或者说没有这个机会去为政?孔子回答得很好,『子曰,书云孝乎』,这个书是《尚书》。「书云孝乎」就是讲《尚书》说孝,孝应该是怎么样的?底下就告诉我们,『惟孝友于兄弟』是出自于《尚书》里面的「周书」。《尚书》有三部分,夏、商、周,讲三代的历史和社会的情况。这句话是孔子引用《尚书》里的「周书」,有「君陈篇」。
「君陈篇」第一句是这么说的,「王若曰:君陈,惟尔令德孝恭。惟孝,友于兄弟,克施有政」。这一篇「君陈篇」,君陈是周成王的大臣。我们知道周公辅佐成王,成王没长大之前,周公摄政。后来成王长大了,又把政权交还给他,周公是大德、圣人。「王若曰」,这个王就是周成王,「若曰」这个若当如此讲,就是如此说,周成王是这样说的。这一篇在古文《尚书》里面有,今文《尚书》就没有了。这里讲的君陈,就是周成王的大臣,周成王对着君陈说的。当时君陈奉成王之命,在洛邑这个地方,去治理殷商的顽民。过去是周公在那里治理的,现在成王委派君陈去治理,当然希望君陈也能够继承周公的德政。
讲他「惟尔令德孝恭」,就是唯有你,有孝顺恭敬的美德,这赞叹他。「惟孝,友于兄弟,克施有政」,你能孝顺父母,友爱兄弟,你有孝悌心,你就拿这个来从政,「克施有政」,这个克是当能字讲。你就能够用你的孝悌心,施展在你的政治上,这就是所谓移孝作忠。《孝经》讲的,「居家理,故治可移于官」,你在家能够有孝悌,对于从政来讲不难,自然用孝心来从政,那你就是忠臣、贤臣。孔子是引用《尚书》这段话来讲的,所以『施于有政,是亦为政』,就是把孝友的美德用在日常生活中,这不是等于为政一样了吗?
朱子的解释讲,「书言君陈能孝于亲,友于兄弟,又能推广此心,以为一家之政。孔子引之,言如此,则是亦为政矣,何必居位乃为为政乎」?《尚书》讲君陈能够孝顺父母,友爱兄弟,把这心推广到对一切万民,这就是为政,由一家乃至一国,都是同一个心。所以孔子用《尚书》的话来说明,你能够孝友,就是为政,何必一定要居于官位,你当了官才叫为为政,去为政?所以为政不一定指当官。所以「施于有政」,就是讲到施是行,所行的有政道,什么是政道?孝友。孝敬父母,友爱兄弟,这就是政道,为政之道。你能够孝友,就是为政,所以孝友是为政之本。
底下讲『奚其为为政』,这个奚是何。你已经有孝友,那么你已经有为政之本,你已经在做为政之道。除了孝友以外,还有什么事算是为政?这就是「奚其为为政」。还有什么叫为政,什么才算为政?离开孝友,没有了。所以蕅益大师这里画龙点睛一笔,只说了一句,「此便是为政以德」。为政以德就是「为政篇」第一句,「子曰:为政以德。譬如北辰,居其所,而众星共之。」德就是孝友。《孝经》当中讲的「夫孝,德之本也」,一切的德都是由孝展开,延伸的。所以人能行孝悌,便是为政,为什么这么说?因为人能行孝悌,他就能感化一家一起行孝悌,就会感化一个小区,家家都来行孝悌,逐步逐步整个国家都能够兴起孝悌之风。这个责任,每一个公民都有。所谓天下兴亡,我有责任,匹夫有责,匹夫是谁?我,普通老百姓,不一定说当官的才有责任,国家领导人才有责任,这样讲太狭隘,人人有责任。
那我如何帮助国家社会?你能够行孝悌,就是帮助社会,你就在构建和谐社会,你就在共建和谐世界,这你就在为政,这是为政以德。你的目的不一定是要从政,当官。可是我们必须要有,为天下国家而忧的这种意识,范仲淹讲的「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」,这种圣贤情怀,我们要有。那不知不觉,你也入圣贤之域了。所以这章讲的是真正为政之道。前面说的为政以德,在这里得到了具体说明。那么我们学圣学贤,就是要以天下国家为己任,修身以德,你也就是为政以德。
好,今天的时间到了,我们就先学习到此地。有不妥之处,请大家多多批评、指正。谢谢大家!





